冒听说过长沙有山歌,总认为楚汉名城,居洞庭湖上游,江河纵横,适合唱《洞庭鱼米乡》。然而,翻开长沙“非遗”名目,北山山歌赫然在目。
有人说,最早的山歌为《越人歌》,落在了春秋战国的怀抱。一声“喂啰喂”,唱得山里的鸟儿不回家,天上的云儿翻跟头。
从此,山歌推开了大山的门,水随山转,山赋水形。碰到吉祥日子,阿哥阿妹跑到山坡上,亮开嗓子,撩起天上的星星和月亮,直唱得这边的桃花羞红了脸,那边的鸟儿想筑窝。
小时候,看过电影《刘三姐》,山歌掉入了桂林山水中,刘三姐长得俊,嗓子像黄莺。几位挽着头巾的小伙子,听得着了迷,脚尖踮得老高,脖颈伸得老长,从远处一看,好像公鸡在打鸣。
按照“非遗”记载,长沙山歌,落在了城北的山窝。黑麋峰和明月山连一脉,北山就挤在了这片山丘丘。黑䴢峰590.5米,明月山658.6米,都高过麓山的眉宇,手臂稍一伸长,便可摘到天上的星星。
不知为什么,北山的山歌,没能翻过黑麋峰,也没有登上明月山。几个朋友去北山寻找掉入林中的山歌,未曾想,拐了几个弯,又回到了高楼大厦中。哦!原来北山的老百姓,半个脚跟落在山窝里,心儿早就进了城。
懂山歌的人,个个爱大山,山有情水有意,才能唱出大山的憨情。有时,月亮掉到了山塘中,星星着急了,就围着山塘打转转,惹得蛙鼓吵翻了天。
北山似山非山,过去看不到城里的月光,还有点大山的味道。现在,房子越建越多,马路越修越宽,北山的百姓,天天开着车子出门,又怎么记得住大山背后的叮咛。
久而久之,北山山歌便成了记忆。为了让北山山歌不失传,那个唱山歌的余小平费尽了的心思,年近七十,成天在外跑,收集整理山歌,去学校里上辅导课,或是带着村里几个老嗓门,聚在村口的戏台上,练练嗓子、摆摆拍。
然而.,北山的年青人,对此,大多不来神,若是有人跑到山岭唱山歌。家里的老人肯定会急得直跺脚,吃饱了撑的,长着一身力气不干活,到处瞎喂喂。
余小平是北山山歌的传人。我问他:“你师傅是谁。”他说:“一个乡下老人,不记得名字了,10岁时就跟着学了一段,没有行过拜师礼。”我说,那你就是北山山歌第一代咯。他说,是的。
这样听来,北山山歌像个独生子,能传几代,真还心中无底。就看春天来了,山里的鸟雀叽叽喳喳,能不能撩拨出一点山歌的野性,让走进山坳的阿哥阿妹,一时兴起,借着月光播下一点种。
余小平腰板挺直,精神头足,不像个七十的人。谈起北山山歌的传承,急得直摸脑壳,大伙忙着挣钱去了,收不到徒弟。早几年,有个名叫武岩骏的加拿大华人,找上门来学了几天,乐得余小平很开心,以为自己的山歌走出了国门。
我笑着问余小平:“既然才一代,就称不上非遗呀!”他答不上腔。于是,我接着调侃:“听说唱山歌的人喜欢调妹子,找老婆时,靠的就是对山歌,是真的吗?”他倒爽快:“五十年前自己在山中砍柴,见到树上鸟儿在聊情,心中一热乎,冲着对面的山坳放了几嗓子,没想到真还有个女子应起了声。于是,连续砍了三天柴,砍光了一片树林子,也把一个羞答答的女子带回了家。”
说着说着,余小平亮起了嗓子:“大山高处出湿烟,小小池塘出娇哦莲。黄泥塘内出白咧藕哦,莲儿莲蓬出水边,翻山过坳我俩结成啰缘。”不知他当年唱的是不是这支山歌。
呵!山湾湾里的日子好有趣,干活凭力气,找对象凭嗓门,好像山歌中啥都有,只要对上了眼神,把准了曲调,蜡烛一吹,翻云覆雨,待到秋风火辣,瓜熟蒂落,就能生出几个娃。
余小平说:“长沙所有的山歌加在一起,已有400首。山歌中装满了民俗,大多为男婚女嫁、打夯扮禾等农村生活的场景。其唱腔悠长舒畅,音律平缓、情感质朴。
不过,长沙人吃辣椒可以,嗓门并不宽,唱起山歌来,有点像坐在茶馆扯卵弹,嗓门还没拐过前面的山弯,笑声就顺着北面的山坡,滑进了小溪中。
从前,北山的女子很爱俏,戴花巾,后面露出个麻花辫,羞羞答答,鼓鼓囊囊,咋看,都像一首月光诗。蹲在溪边的石跳上,击槌如鼓,溅得山歌直晃悠。
有一段时间,村里仅剩下余小平一个人唱山歌。乡亲们指指点点,还怀疑他是不是生了病。后来,北山的小伙大多出了门,觉得有人在这唱唱歌,挺好,为北山壮了胆,也让山里的鸟雀找到了知音。
这样一来,反倒觉得西边的黑麇峰太冷清,那么大的个头,咋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亮嗓子呢。黑麇峰的山湾很多,土夯的房子都还在,老黄牛、黑山羊溜达在山坡,山花长得格外野,随便拈起一朵,就是一首好听的山歌。
那天,余小平踮着脚跟唱山歌,声调不算高,可能是年纪大了,辣劲上不来,试了几下,嗓门都卡了壳,急得蹦出的音符落在了半空中。我赶忙递过一杯水,笑了笑:“余老赶快收徒弟吧,一个人天天唱,不是个办法呀!”
不过,北山真是个好地方,山窝窝里的小路修得光溜溜,白天,蝴蝶蜜蜂缠着山花上下飞。晚上,山歌牵着月亮到处跑。山塘的蛙子睡不着,经常扯破嗓门,闹得蟋蟀来敲门。
用民俗焐热的炕头,都摆着几个大酒罐,红盖头顶着一个蓝月亮,敢爱又敢恨。不知北山的山歌,唱的是哪里的民俗,余小平发过不少短视频,有点山里的味道,又带着一点城里的口音。
为了写点北山的文字,我拐进北山看了看,有戏台子,但戏柱子没有嵌入大山的脊梁,也看不到哪里悬有吊脚楼,婆婆娭毑来得多,衣服鲜艳,满脸花花,扭动起身子来,时刻怕闪了腰,只有余小平浑身是劲,对着大山在“哟喂”。
将北山山歌列入“非遗”,为老长沙留下了一点山里的记忆,算得上最美的乡愁。余小平不容易,略带颤抖的身子,越唱越吃力。看来,赶快拉上几个年轻人,才能留住北山的山歌。不然,山歌唱没了,山中的月光肯定会寂寞。
来源:湖南日报·新湖南客户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