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间,我这个贵州人已在湖南度过了五个春秋。贵州的湿寒,让辣椒早早地融入了我的生活,成为餐桌上不可或缺的味道。初闻要来湖南谋生,心中难免忐忑,生怕这一方水土的饮食会让我这个无辣不欢的异乡人感到疏离。可当我踏上这片土地,那些顾虑便在烟火缭绕中渐渐消散。
辣椒的旅程,恰似一场奇妙的漂泊。它自异域而来,踏上华夏大地的第一站竟是浙江,然而那时的浙江人只是将其视作庭院中的一抹嫣红,汤显祖笔下的“辣椒花”便是它最初寂寞的写照。命运的齿轮转动,辣椒一路辗转,最终在湖南寻得了归宿。湖南的气候,夏季酷热与雨水交织,冬季湿冷而漫长,恰似范仲淹在《岳阳楼记》中描绘的“淫雨霏霏,连月不开”之景,这片“卑湿之地”与辣椒热烈的灵魂不期而遇,从此便紧紧相拥,难解难分。
腊月的湖南,像是一幅被岁月晕染的民俗画。街头巷尾,弥漫着浓郁的年味与烟火气息。漫步于集市之中,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琳琅满目的年货摆满了摊位。红彤彤的干辣椒串成一串串喜庆的模样,宛如冬日里燃烧的火焰;新鲜的蔬菜还带着泥土的芬芳,青翠欲滴,仿佛在诉说着田园的故事。
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小店,点上一碗郴州牛肉粉。热气腾腾的米粉上,覆盖着大片薄厚均匀的牛肉片,红油辣子在汤中肆意晕染,香气扑鼻而来。挑起一筷子米粉,裹挟着牛肉与辣汤送入口中,刹那间,舌尖被热辣的滋味点燃,那股热流顺着喉咙直抵心间,驱散了周身的寒意,也唤醒了沉睡的味蕾。
再看看那长沙臭豆腐,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在油锅里翻滚,炸至外皮酥脆,捞出后用竹签扎破,灌入特制的辣汁。轻轻咬上一口,外酥里嫩,豆腐的嫩滑与辣汁的浓烈相互交融,初闻的“臭”味早已化作浓郁的鲜香,在口腔中弥漫开来,让人回味无穷。
回到家中,岳母精心准备着一桌湘菜。辣椒炒肉,五花肉在锅里滋滋作响,煸炒出多余的油脂,加入切得细碎的青椒和红椒,瞬间香气四溢。那辣意并非一味的浓烈,而是与肉香相互映衬,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,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。
剁椒鱼头端上桌,鲜艳的剁椒覆盖着肥美的鱼头,蒸制的过程让鱼肉充分吸收了剁椒的香辣,入口鲜嫩爽滑,辣得过瘾却又不失鱼肉本身的鲜美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欢声笑语在热气腾腾的饭菜间流淌,这腊月里的湘味,不仅仅是舌尖上的享受,更是亲情与乡情的交融。
在湖南的这五年,我渐渐明白,这一方水土的湘味,早已在岁月的沉淀中成为一种文化的传承,一种情感的纽带,它承载着湖南人的豪爽与热情,蕴含着这片土地的历史与风情。每一道菜肴,都是一个故事;每一种味道,都是一份眷恋。那从舌尖蔓延至心间的辣味,让我这个异乡人找到了归属感,好似“身在异乡,魂回湖南”,在这腊月的烟火中,沉醉于湘味的独特魅力,不舍离去。
文 | 吴发奖